有人将圣彼得堡比作“披着贵裳的乞丐”,那么他一定没有在马林斯基看过芭蕾舞演出。

走过铺着红绸地毯的三层旋梯,沿着回廊走到尽头。推开15号包厢厚重古典的门,随着放开的视野望去。巨大的吊灯下,是身着各式服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舞台前方,摆满了各式乐器,一场宏大的交响乐将在这里奏响。后面,巨大的幕布将后方更宽广的舞台掩饰起来,留给我们最为期待的悬念。

没有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琳琅的艺术珍品、不像彼得大帝夏宫那般金碧辉煌、也没有叶卡捷琳娜宫那样的典雅精致,马林斯基剧院的装饰是恰到好处的。像一个年老持重的贵族,绝不贪恋似国王贝阙珠宫中的声色犬马,只想静静望着庭院中的一株草、一棵树。他大多时候都矜持的坐在椅上,但当乐器鸣响、舞者悦动时,就会兴奋的挺直腰板,向前望去。

三声铃响,大家都已就坐,剧院的灯光缓缓暗去。乐团指挥向观众深深鞠躬,剧院里顿时掌声不止。伴随着婉转悠扬的序曲,之前曲高和寡的担忧也烟消云散。你体味到,只要用心、只有用心,才能够品尝到如此一盘艺术饕餮。

幕布揭开,舞台之大和布景之美带给人们短暂的惊奇,但很快,舞者便成了主角。齐格弗里德王子在朋友的宴会上欢歌纵舞,美丽的舞娘、滑稽的小丑,造访的宾客。酒后尽兴,披弓狩猎。舞动的身躯、轻盈的脚步、欢快的乐曲,还有自己的想象,我仿佛被带入了梦幻世界,无法自拔。

在这样的地方观舞,我想,我大抵是没有过这样的体验的。几年前造访北京国家大剧院,我曾被深深的震撼。高贵、典雅、华丽,是我想到的适合国家大剧院的几个形容词。但总是觉得有所不足。现在,有幸在马林斯基剧院观赏《天鹅湖》演出,我终于明白,是完美的艺术和沉淀的历史的结合将我的精神带入更高的境界。悠久的传统使这里的芭蕾更加炉火纯青,沉淀的历史使一切更富神韵。

一百多年前,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从这里走向世界。

更优雅的舞姿、更协调的音乐、更完美的结局,那夜的马林斯基舞台上,在精心设计的舞台上、在美轮美奂的灯光下,经过大师精磨细琢和时光洗礼沉淀的美玉终于大放异彩。当齐格弗里德王子在雷鸣电闪的黑夜中撕去魔王的臂膀,当至真至纯的爱情战胜邪恶的魔咒,天鹅终于变成公主,痛苦终于化为幸福。在圣彼得堡这座饱含浪漫与幻想的城市中,童话故事般的爱情赞歌和那夜雷鸣经久的掌声似乎仍然萦绕在我们耳旁。我们坐在这里,历史的纵深感让舞蹈更加庄重。我也会不时窃喜,庆幸自己可以在这里和最高贵的艺术和最有内涵的历史来一次亲密对话。

竖琴轻灵的波动中,舞台的暗处隐约出现了一只“天鹅”。这是如何高雅的舞女啊,我不禁赞叹。一身雪白,高的略微夸张的裙摆、贴满发光鳞片的精致抹胸、纹饰着美丽图案的头饰。舞台上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她点着轻盈的舞步就像天鹅在湖中凫水,时而跳跃、时而旋转、时而挺身、时而俯下。可是在熟悉的《天鹅湖》乐曲声中,这只天鹅却充满绝望。

在蓝色的灯光下,在柔婉的月光中,她忧郁的舞动,她无助的哭泣。王子被魔王的女儿迷惑,黑天鹅狡黠的夺去了她们之间的爱情誓言。诅咒永远不能消除、身体永远无法复原。知道真相的王子焦急而且愤怒,他来到湖边想要告诉公主真相。此时魔王出现,顿时雷鸣电闪。

在更加急骤的交响乐演奏中,锣鼓的撞击代替了竖琴轻灵的拨动。我们被真切的带入到了情节当中,也仿佛来到了《天鹅湖》在马林斯基大放异彩的那一天。

幕已落下,但思绪不止。我似乎看到了基洛夫芭蕾舞团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我似乎看到了柴可夫斯基和伊万诺夫大师在油灯下雕琢剧本和修改乐谱的执着,我似乎看到了圣彼得堡这个城市沧桑岁月下积淀下的圭臬,又似乎看到了俄罗斯民族对艺术的始终追求。圣彼得堡仅仅是流光溢彩吗?流淌着俄罗斯民族热爱艺术的血液,有着像马林斯基这样视芭蕾为灵魂的伟大剧院,圣彼得堡乃至俄罗斯都得到了升华,找到了岁月的永恒。

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怀着更深的认识,留着依然回旋的乐响,踱步在回旋的长廊中。暖色的灯光和泛旧的地毯仿佛将你带入了印象派的油画。你会想,也许在走廊尽头你会看到步履优雅、言笑晏晏的旧时贵妇;也许再次推开厚重典雅的15号包厢木门,你就真的回到了一百多年前,见证了《天鹅湖》的声名鹊起。

2016-07-29 圣彼得堡